2026年第16屆新北市文學獎 心得

發佈日期:2026-06-01

陳奕安

理工學院

資訊工程學系

詩的開篇,我以雨水作為城市夜幕的引子:「雨總在傍晚之後 / 替城市翻開灰色的內頁」。在以往捕捉自然生態或鄉村美景的攝影經驗中,我習慣追逐飽滿的色彩、明亮的自然光與和諧的構圖;但當鏡頭轉向這座水泥叢林時,最真實的底色往往是雨後的灰暗與霓虹的折射。雨水洗刷著白日的喧囂,卻也讓城市的內在輪廓變得更加清晰。我試圖用文字去定格那些稍縱即逝的都市光影,「捷運穿過河面時 / 燈光被拉成細長的沉默」。捷運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動脈,它承載著成千上萬的疲憊身軀跨越水岸,但車廂內往往是極度安靜的。那種伴隨著高速移動而產生的巨大沉默,在河面的倒影中被拉扯得極為細長,成為現代人疏離感的最佳隱喻。

然而,城市並不只有冷硬的金屬與玻璃,它同樣充滿了底層生活的生猛氣息。我將視角從高架的捷運軌道拉回地面的巷弄:「市場收攤後 / 剩魚腥與潮濕 / 還在巷口慢慢發酵」。這是一種極具生活實感的氣味,它與光鮮亮麗的商業區形成強烈對比,卻是城市最真實的肌理。在現代詩的自由編排中,我其實暗自融入了過去在推敲古典平水韻與七言絕句時,對於意象對仗與情感密度的訓練。因此,在潮濕陰暗的巷口之後,我立刻接上了現代城市裡最明亮的燈塔:「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亮著 / 像一顆不敢睡去的心臟」。便利商店是都市人的夜間避難所,它永遠燈火通明,維持著這座城市最低限度的運作。在這裡,「有人拖著疲憊回家 / 有人仍在街頭 / 尋找今晚能停靠的體溫」。這幾句詩,是我對城市夜歸人的群像速寫。在這顆不敢睡去的心臟周圍,我們都是尋找著微弱溫暖的血液,在冰冷的街道上獨自循環。

城市的空間感,往往決定了居住者的心理狀態。「高樓把天空切得很窄 / 月亮只能側身經過」。在擁擠的都會區裡,天空不再是遼闊的畫布,而是被無數鋼筋水泥切割成狹長的碎片。月亮在這裡失去了它在曠野中的皎潔與從容,必須侷促地、側著身子才能勉強穿透建築物的縫隙。這種空間上的壓迫,無形中也擠壓著人們的情感。而在極度寂靜的深夜裡,聽覺往往會變得異常敏銳,「而我總在凌晨 / 聽見遠方機車的聲音 / 像青春最後一次加速」。那劃破夜空的引擎聲,或許是某個夜班結束的人,或許是某個漫無目的飆梭的少年。那短暫而急促的加速聲,在空蕩的街道上迴盪,總讓我聯想到那些逝去便不再回頭的青春,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悲壯感。這正是這座「城市未眠者」 所共有的聽覺記憶。

這首詩的結語,我寫道:「只是城市太大 / 我們都來不及 / 看見彼此的亮度」。這並非全然的絕望,而是一種對現代都市生存狀態的釋然。在龐大的城市機器面前,個人的光芒或許微不足道,或許很容易就被霓虹燈海所淹沒,但那並不代表我們沒有在發光。參加2026年第十六屆新北市文學獎,是我將這些微小的亮度,試圖拋向更廣闊夜空的一次嘗試。寫作這篇心得,更是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在字裡行間所佈下的情感軌跡。我相信,每一首詩都是一個發光體,只要有讀者願意在某個同樣未眠的深夜裡將它讀起,那些沉在河底的話語,那些側身經過的月光,就能夠在另一個靈魂裡產生共鳴。這座城市或許依舊龐大且冷漠,但因為有了文學的凝視,我們終於能在灰色的內頁裡,辨識出彼此努力發光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