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奕安
理工學院
資訊工程學系
我盯著電腦螢幕,看著那些由無數微小像素拼湊而成的精緻畫面,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早期電子遊戲裡那些粗糙、充滿鋸齒狀邊界的圖形。在那個網路才剛開始普及、畫面還不夠圓滑的年代,我們卻能在那些簡陋的像素方塊中,看見最遼闊的天空與最雄偉的山脈。那些「不夠圓滑的輪廓」,其實正是我們青春期最真實的寫照——固執、稜角分明、不懂得妥協,卻充滿著無限的生命力。我將這些意象寫入詩中,試圖捕捉那個在方形螢幕下肆意奔跑的自己,那時的按鍵聲就像夏夜裡的蟲鳴,雖然單調,卻在記憶的最深處持續閃爍,成為我往後面對這複雜世界時,最初的純粹與底氣。
然而,時間的齒輪轉動得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快。詩的第二段轉折,直接切入了當代創作者最無法迴避的焦慮:「後來程式學會寫詩 / 機器學會描繪黃昏」。身處二〇二六年的今天,人工智慧的發展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敬畏的境界。只要輸入幾個關鍵字,AI 就能在幾秒鐘內生成一首結構工整的詩,或者畫出一幅光影完美的黃昏風景。面對這樣強大的運算能力,我不禁感到迷茫:如果機器能夠完美地模仿人類的情感表達,甚至做得比大多數人還要精緻,那麼「我」的創作還有什麼意義?這種焦慮在構思詩作的過程中如影隨形,但我最終明白,機器的完美來自於龐大數據的精準計算,而人類的創作,卻往往誕生於無法預測的靈光與笨拙的摸索之中。
這份體悟,引導我寫下了詩中最核心的宣告:「而我仍試著用雙手 / 拼湊一片未命名的風景」。雙手是笨拙的,打字會按錯鍵,寫字會墨水暈染,但正是這些實體接觸的重量,賦予了文字真正的生命。我開始意識到,在 AI 能夠輕易填補所有空白的時代,人類最珍貴的特質,其實是我們的不完美。因此,我在詩裡祈求「讓每一顆像素 / 都保留誤差的自由」。在演算法的世界裡,「誤差」是需要被修正的漏洞,是降低效率的瑕疵;但在文學與藝術的領域裡,誤差卻是靈魂的呼吸孔。因為有了誤差,字與字之間才有了弦外之音;因為有了不完美的邊界,我們的想像力才能不受拘束地溢出框架,去容納更多未知的可能。
在創作《像素之外》的過程中,我彷彿也在經歷一場小型的自我救贖。我刻意放慢了寫作的速度,不去追求詞藻的極致華麗,而是專注於文字背後的情感流動。「讓海是海 / 讓風是風」,這看似簡單的兩句,其實是我對這過度包裝的世界最深切的渴望。我希望我的詩能回歸事物的本質,不被過度的濾鏡與特效所掩蓋。每一次修改字句,都像是在摺一架想像的紙飛機,我將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困惑、對未來的期盼,小心翼翼地摺疊進字裡行間,然後用力地投向那個「尚未載入的遠方」。這種未知的期待感,是任何即時生成的 AI 內容都無法替代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