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高雄青年文學獎-散文 心得

發佈日期:2026-06-06

陳奕安

理工學院

資訊工程學系

在學校的體制內,我們被教育要在生字簿的十字虛線內書寫,被要求筆畫不能超出格線。我們學習用直尺畫出等號,被灌輸一種只要遵循既定軌跡、付出精準努力就能得到唯一正確答案的幾何學宇宙觀。那時的時間被精準切割成四十五分鐘的課表,心智在清晰的框架中安身立命,世界有明確的對錯與黑白。但當我們真正步入成年的曠野,那張安穩的網格紙便被無情抽離。真實的社會沒有畫好參考線,沒有精確座標能標示成功,也沒有公式能計算幸福的斜率。我們帶著直尺企圖丈量人生,卻發現人生是一片崎嶇的荒原,努力不一定等於收穫,真理也會隨立場變得模糊。我們試圖在職涯中畫出直線,總會被意外無情扭曲,因為生活從來不是方格紙,而是充滿纖維與毛細孔的粗糙畫布。

習慣了探究語言模型與機器視覺架構的我,深知演算法如何將詞彙轉化為精準的向量空間。但人類的情感,卻從來不是幾條僵硬的輪廓線所能框限的。在文中我寫道,為事物命名實際上是在畫出邊界,將快樂與悲傷、愛與恨區隔開來,我們極度依賴這些詞彙來捕捉世界。但真實的情感卻像是一場沒有邊界的水彩暈染。當失去深愛之人,悲傷之中往往夾雜著對回憶的眷戀、對無常的憤怒,甚至是一絲釋然。這些情緒交疊滲透,詞彙的邊界太過銳利,而我們的心靈卻太過柔軟。即便是現代心理學強調的「劃清界線」,在面對深刻的親情或愛情時,也會因為愛的本質——某種程度的自我讓渡——而反覆被跨越與抹除。在保持獨立與渴望融合之間,我們經歷著最深刻的喜悅與疼痛。

時間,或許是這世上少數擁有如原子鐘般絕對精準刻度的存在,但當它經過大腦過濾沉澱為記憶,便徹底失去了精準度。如果歷史是力求客觀的直線,記憶就是一幅容易被抹糊的炭筆素描。我在文中使用了數據分析的意象來比喻記憶:我們總是在回憶裡「連連看」,將過去孤立的事件畫上因果的連接線,試圖編織出合理的故事來賦予無常生命一種必然的意義。這猶如在散佈著無數隨機光點的散點圖上,強行畫出一條擬合的趨勢線。我們選擇性地遺忘不符合主旋律的點,放大支持當下信念的點。每一次回望都是對過去的再一次重構與塗改,讓炭筆的邊緣在反覆撫摸中變得污濁暈開。這種記憶的不精準,是大腦為了讓我們能繼續前行而施展的仁慈魔法。

那麼,既然世界充滿變數,既然記憶不可靠、語言有極限,徒手畫出的線注定歪斜,我們為何還要描線? 因為這份「試圖」,正是人類意識的光輝所在。人工智慧與繪圖軟體確實能輕易生成由數學公式定義、完美無瑕、放大一萬倍依然平滑的向量直線。但那樣的線條裡沒有呼吸,沒有故事,沒有生命。人類徒手畫出的線之所以美麗,正是因為它包含了「顫抖」。那微小的顫抖記錄了落筆那一刻的猶豫、你的心跳、肌肉的疲勞,以及對抗地心引力與紙張摩擦力的全部努力。那些不直的線段、暈開的墨跡與無法精確定義的情感,構成了我們獨一無二的生命質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