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建蓁環境文學獎 心得

發佈日期:2026-06-11

陳奕安

理工學院

資訊工程學系

長久以來,我們在談論「環境」與「自然」時,總習慣將目光投向迢遙的遠方,彷彿真正的自然必須是一塊未經人類沾染的淨土,必須跋山涉水去尋找那些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凜冽冰河,或是杳無人煙的莽莽黑森林 。但在我無數次帶著相機捕捉光影的經驗中,我逐漸意識到,只要我們願意收攏過度放大的焦距,為心靈的鏡頭換上一枚微距鏡片,定焦於每日行走的街道,便會發覺環境從未離我們遠去 。這座我們賴以生存的城市,本身就是一個龐大、繁複且生機盎然的生態系 。我的文字,便是試圖捕捉這些被日常忽略的驚人景深 。

在散文中,我寫下了清晨從窗外那棵行道樹上開始的鳥鳴 。那棵被侷限在狹小植生孔裡的榕樹,它的根系在黑暗的地下,與我平時所研究的光纖電纜、錯綜複雜的水管進行著無聲的推擠與搏鬥 。儘管生存空間受到極度壓縮,它依然在半空中撐起了一把蓊鬱的巨傘,在夏日柏油路面上灑下宛如天然漏光構圖的斑駁光影 。這不僅是高溫炎熱中難得的庇護,更是植物對這座鋼筋城市最溫柔的包容 。這讓我聯想到我們在開發軟體時,那些在底層默默運行、支撐著龐大系統穩定運作的基礎模組。大自然的基礎模組,有著遠超人類想像的韌性。每當季風吹拂,樹冠搖曳出的沙沙聲,便是城市最古老的呼吸 。

順著這樣的微觀視角,我觀察到那些在斑駁老紅磚牆接縫處舒展翠綠羽葉的蕨類,貪婪地吮吸著冷氣機滴落的水珠 。牆角青色的苔蘚像是一片微縮森林,為微小昆蟲提供了隱蔽的庇護所 。這些先驅植物不需要廣袤肥沃的壤土,只需一絲微光與微薄的水分,便能以最柔軟的姿態,無聲地瓦解水泥的傲慢 。在這個混合了汽機車廢氣與街角咖啡香的立體空間裡,動物們也演化出了獨特的都市行為學 。橘白相間的流浪貓將錯落的雨遮與管線視為專屬的立體高速公路,在冬日的汽車引擎蓋上汲取餘溫,以無比機警的姿態與人類文明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;暗光鳥在排水溝旁精準鎖定水面下的動靜 ;麻雀與白頭翁甚至學會在喧囂的車流聲中提高鳴叫的音頻,以精準辨識同伴的呼喚 。人造光源與鋼筋水泥改變了環境的輪廓,卻無法抹滅這些生命趨光、向水、求生的原始本能 。

我始終認為,環境不僅是蟲魚鳥獸的總和,更包含了充滿人情味的風土與人為遮蔽物 。在巷口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旁,線香煙霧與榕樹下的涼亭交織出獨特的社區微氣候 。居民們用廢棄保麗龍箱改造成的街角菜園,種滿了九層塔與左手香,這不僅是常民生活的智慧,更是人類在高度都市化後,對泥土氣息與生長本能的深切渴望 。我們在水泥荒漠中開墾出屬於自己的微型綠洲,這同樣是環境風景中最溫暖的人文厚度 。而當狂風驟雨來襲,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由放線菌與雨水交融而成的「潮土油」氣味時,它喚醒了我們基因深處對於甘霖降下的古老記憶 。那一刻,我們會猛然驚覺,人類始終是這個龐大生態系裡的一員,每一次呼吸與漫步,都在與這座城市的萬物產生連結 。